本文转自：中国教师报
教育观察
教师还会像过去那样被需要吗
——一位九年一贯制学校校长的AI时代观察
郑晓玮
近年来，一个问题时常萦绕心头，也一次次被同行、家长甚至我自己问起：当人工智能日渐深入教育的每一个角落，教师还会像过去那样被需要吗？
我习惯走进课堂，坐在学生中间，那些真实的瞬间慢慢给了我答案——AI或许可以成为极其强大的教学工具，但在我们这所九年一贯制学校长达9年的陪伴里，教育中最动人的部分——情感的联结、价值的引领、对复杂情境的创造性回应，永远需要“人”的在场。
情感共鸣：那些数据看不见的瞬间
一次，我听了一节四年级的数学课。一个学生接连答错了几道并不难的题目。AI系统可能会迅速判定为“基础薄弱”，随即推送一堆针对性练习题。但数学教师并没有这样做。她走过去，注意到孩子紧握的拳头和躲闪的目光，轻轻弯下腰，说：“今天状态不太对，要不要先聊两句？”课后我才知道，孩子的父母吵架了，他一夜没睡。
小学部的学生还不擅长掩饰情绪，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。一位一年级班主任告诉我，她每天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上课，而是“扫描”每个孩子的脸——谁眼睛红了，谁没精打采，谁躲在角落不说话。这些细节，数据看不到，算法也算不出。
到了初中部，学生学会了隐藏，但那些“信号”依然存在。九年级有个女孩，有一段时间成绩下滑，AI分析的结果是“基础知识薄弱”。但班主任发现，这个学生下课时总是一个人发呆，午餐时还悄悄把饭倒掉。后来才得知她在减肥——因为一次家庭聚会中有亲戚说她“胖”。班主任没有讲大道理，而是每天陪她跑步，慢慢聊开了：“你其实不需要变成别人，你需要的是变成更好的自己。”
作为校长，我越来越坚信：教育的底层逻辑，是人影响人。九年一贯制给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——时间。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一个孩子，去建立那种“专属的共情”。这种能力，AI无法生成，却是我们教师最珍贵的天赋。
价值引领：在思辨中长成自己的样子
AI可以精准传授知识，却无法承担“价值塑造”的责任。而义务教育阶段正是学生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。
小学一年级有篇课文《小白兔和小灰兔》，讲的是小白兔帮老山羊收白菜后选择不要白菜，而是要了菜籽自己种；小灰兔只要了白菜，却坐吃山空。一位语文教师在讲完课后问学生：“如果你是小灰兔，下次你会怎么做？”学生七嘴八舌。有个平时胆小的男孩说：“我还是会要白菜，因为我种不好。”教师没有否定，而是说：“那你可以请小白兔教你呀。不会种，可以学。”这个简单的对话里，藏着的是对每个孩子选择的尊重，也是对“不会”的接纳。
初中部的课堂上，教师讲《愚公移山》时，没有只讲“坚持不懈”的主题，而是问八年级学生：“有人说愚公‘傻’，不如搬家，你们怎么看？”有学生说“这是执着”，有学生说“这是固执”，由此展开了辩论。教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，而是引导：“如果你是他，你会怎么选？为什么？”这种思辨的过程，比一个确定的结论更重要。
还有一次，九年级的道德与法治课上，学生讨论“内卷要不要参与”。教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，而是分享了自己的经历：“我年轻时也为了评优熬夜，后来发现，比起‘赢过别人’，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更重要。”课后有学生在随笔里写道：“原来老师也迷茫过。”
小学明辨“对与错”，初中学会“选择与担当”。这九年，是一个孩子从“他律”走向“自律”的关键期。这个过程中需要的不是标准答案，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用自己的生命故事告诉学生：你可以这样长大。
复杂情境：教育发生在预设之外
课堂充满着“非标准化事件”。
一次小学部语文课上，突然打雷下雨，学生吓得尖叫。如果是AI系统，大概会按程序发出“请安静，我们继续”的指令。但那位有经验的语文教师顺势说：“大家听到雷声想到什么？不如我们用三分钟写一句‘给雷声的话’。”于是有了那些动人的句子——“你是天空的咳嗽”“雷声像妈妈晚归时的敲门声，很响，我知道，她回来了”。
初中部的挑战更复杂。有段时间，我们在应对“学生用AI写作业”的新问题。有教师制定规则：“用AI查资料后必须手写总结”“小组讨论时要复述AI观点并补充自己的看法”。还有一位历史教师，干脆让学生用AI生成一个“标准答案”，然后在课堂上一起批改——哪些是史实，哪些是AI编造的，哪些观点太片面……那堂课，学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小学识“规则”，初中会“判断”。九年一贯制的优势在于，我们可以用足够长的时间，看着一个个学生从需要被保护，到学会自己面对复杂的世界。而在这个过程中，教师不是知识的搬运工，而是在意外发生时知道怎么办、在规则边界上懂得怎么守的人。
去年教师节，我在全体教师会上说：AI不是来取代我们的，是来解放我们的。它可以把我们从批改作业、讲解知识等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，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去做那些只有人能做的事。
9年，是一个学生从童年到青春期的旅程。在这段旅程里，他们需要的不是更精准的题库，而是跌倒时有一双手拉一把，迷茫时有一盏灯亮着，犯错时有人告诉他们“没关系，我年轻时也这样”。这些瞬间不会出现在数据报表里，不会生成在算法模型中，但它们构成了教育的重要意义。
我坚信：无论技术如何发展，教育永远需要“人”的在场。教师的优势本质上是人的在场的优势。而作为校长，我的责任就是守护好这份“人的价值”，让每一位教师都能在AI时代，更有尊严、更有创造地站在讲台上，陪伴每一个学生，走过他们独一无二的9年——因为教师，一如既往地被需要。
（作者系辽宁省大连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第二学校党支部书记、校长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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